正文
那場面試從我進門到出門,一共只用了十一分鐘。
面我的是一個戴細框眼鏡的女人,她第三個問題問到一半,就低頭看了一眼手錶。我答得前言不搭後語,她聽完把我的簡歷合上,讓我回去等通知。我從寫字樓出來的時候天是陰的,門口台階上蒙著一層水,鞋底踩上去吱地響了一聲。我站在台階上給我媽發消息,告訴她面試完了,估計沒戲。
發出去以後我又覺得這麼說不好,就補了一句,說面試官人其實挺好的。這句話發出去沒幾秒,我又把它撤回了。
我媽馬上回了消息,問我買的是幾點的票。我告訴她我還沒買票。過了兩分鐘,她發來一個航班號,後面跟著一段話:「我今晚當班,飛回本市。你來坐我這班,我給你弄個家屬座。」隔了一會兒她又發來一條:「穿得像樣點,別給我丟人。」
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襯衫,那是她上禮拜給我熨的,領子到現在還是硬的。她一向是這樣,你垮著臉去找她,她頭一件事是拿巴掌往你後背上拍一下,先把你拍直了,再聽你說話。
我到登機口的時候,她正在跟地服核對名單。她穿著深藍色的制服,絲巾打得端端正正,頭髮全部盤了上去,腿上是黑絲襪,腳上是中跟鞋。她四十歲了,站在一群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中間,腰背比誰都直。她穿這身制服我看了二十年,可在機場裡迎面碰上,我還是會愣一下。
地服的小姑娘先看見了我,用胳膊肘碰了碰她,問她:「周姐,那是你兒子吧?」
我媽連頭都沒抬,「嗯」了一聲,拿筆在名單上勾了一道,跟那個小姑娘說:「長得不像我,像他爸。」小姑娘聽了直笑,我站在那兒,也只好跟著笑。
她看見我以後沒有笑,只是朝我抬了抬下巴,讓我過去。等我走到跟前,她伸手把我襯衫的第二顆扣子扣上,又從我肩膀上捻走一根線頭,然後對我說:「臉別耷拉著。」
我跟她說,那場面試人家只給了我十一分鐘。
她說:「人家的時間金貴,你的時間也金貴,犯不著為這個耷拉臉。」說著她把登機牌拍到我手裡,又交代我:「你坐2A,靠窗。你本來是後艙的座,我跟值班的打過招呼了。上去以後別亂按鈴,也別找人要第二份甜點。」
我跟她說我又不是小孩子。她說:「上了我的飛機,你就是小孩子。」她往前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來問我餓不餓。我說還行,不怎麼餓。
她沒再說什麼,從制服兜里摸出一塊小蛋糕扔給我。蛋糕是單獨包裝的,塑料紙上印著公司的標誌。我接到手裡,發現它還是溫的,不知道在她兜里揣了多久。
那趟航班晚了五十分鐘才走。
廣播先說是流量控制,後來又說是在等一位旅客。前艙一共八個座位,坐了七個人,空著的只有我旁邊的2B。前排有個中年男人看了好幾回表,嘴裡嘀咕說不知道是誰,面子這麼大。乘務員小姑娘們送了兩輪水,臉上的笑都笑僵了。我媽一直站在前艙帘子旁邊,手裡攥著內話,一次也沒坐下。她兩隻腳跟並在一起,站了五十分鐘,連重心都沒換過。
有個小姑娘端著托盤從我旁邊的過道經過,壓低聲音問我媽:「周姐,再這麼等下去,咱們就要超時了吧?」
我媽跟她說:「先等著,人還沒到齊。」
小姑娘又說:「機長那邊在問什麼時候關艙門。」
我媽說:「我去跟機長說。」她拿起內話跟駕駛艙說了兩句,放下以後,又站回了原來的地方。那個小姑娘吐了一下舌頭,端著托盤走了。前排那個男人又看了一回表,乾脆把表摘下來,拿錶帶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拍。
我盯著我媽的鞋跟看。她鞋跟外側磨掉了一小塊皮,是拿同色的鞋油補過的。看著看著,我有點犯睏了。
艙門快要關上的時候,那個人才上來。他穿一件深色夾克,沒系領帶,個子很高,進艙門的時候低了一下頭。他沒帶行李,手裡只拿著一個薄薄的皮夾。他手腕上戴著一塊很少見的表,錶盤不大,顏色發沉,跟他那身隨隨便便的打扮不太相配,可多看兩眼,又覺得它跟這個人挺相配的。
他沒有道歉。前排那個男人拿眼睛瞪他,他也沒有看那個男人。他誰都沒看,徑直走到2B坐了下來。
我媽走過來,在他座位邊上說:「先生您好,歡迎登機。我為您換一下拖鞋好嗎?」
她在家裡不是這樣說話的。她跟乘客說話的時候,聲音壓得低,也壓得平,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。那個人只「嗯」了一聲。
我媽撕開裝拖鞋的小布袋,半蹲下去,左手托住他的皮鞋後跟,右手去解鞋帶。她的手很熟練,動作也輕,把鞋帶抽出來以後一圈一圈繞好,塞進鞋口裡。他裡面穿著深灰色的襪子,腳背很高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從側面正好看得見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只在兩個地方停過。一個地方是我媽的左手,就是托著鞋跟的那隻手,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鑽戒。那是我爸前幾年生意好的時候給她補買的,鑽石不大,她天天拿眼鏡布擦,艙頂的燈一照,亮得晃眼。另一個地方是她的小腿。她蹲著,裙擺壓在膝蓋上,黑絲底下的小腿肚繃出一道彎,一直收進裙子裡面。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她的臉。
我覺得後脖子有點癢,伸手撓了一下。我跟自己說,男人看女人的腿有什麼稀奇的,我媽的腿好看,這個我小時候就知道。
飛機起飛二十分鐘以後開始送飲品。我媽親自推著餐車過來,先給我倒了一杯溫水,杯子旁邊放了一小碟堅果,裡面的腰果都被挑掉了,因為我不吃腰果。這碟堅果不是標準配置,是她從備品里一顆一顆挑出來的。
然後她轉向2B,問那個人:「先生,您想喝點什麼?」
那個人抬起眼睛,這一回總算掃了一眼她的臉,很快又垂了下去。他說要溫水,接著又用說今天天有點陰那樣的口氣對她說:「腿這麼直,站一路不累嗎?」
前艙里一下子沒有人出聲了。後頭遞熱毛巾的小姑娘,胳膊停在了半空中。我手裡那杯水很燙,可我沒有鬆手。
我媽臉上的笑收了回去。那笑不是一下子垮掉的,是一點一點往回收的,跟她收餐車一樣有條理。她對那個人說:「先生,請您自重。」她的聲音不大,可前後兩排的人都聽見了。
那個人馬上欠了欠身,對她說:「對不住,我說直了,沒有別的意思。」他的態度很客氣,挑不出一點毛病,聽起來甚至還有幾分真心。
我媽點了一下頭,把溫水放在他的小桌板上,推著餐車走了。前排那個看錶的男人回頭看了一眼,又轉回去翻他的報紙,翻得嘩啦嘩啦響。
我當時差點想給我媽鼓掌。要是換一個年輕的乘務員,這會兒早就紅著臉躲到後艙去了。可我又覺得他那句「對不住」來得太快了,前一句話剛說完,後一句道歉就接上了,像是早就準備好的。我捏著杯子,把這件事來回想了兩遍,還是想不出到底哪裡不對。
從那以後,2B的餐食就換成二號乘務員來送了。我看見我媽在前艙廚房跟那個姑娘說了兩句話,那個姑娘點點頭,端著餐盤走過來,笑得很甜。我媽再也沒有往這一排來。她巡艙,檢查洗手間,又拿起內話跟駕駛艙說了幾句,很快就掛了。她說了什麼,我聽不見。
照她平時的脾氣,她可以把那句話報告給機長,在客艙記錄上寫一筆,那樣這個人以後再坐本市航空的飛機,誰見了都會多留意他。可她沒有報告,只是換了一個人給他送飯。
巡航燈調暗以後,艙里的人大多都睡了。我睡不著,把額頭抵在舷窗上。外面一片漆黑,什麼都看不見,玻璃上只映著我自己的臉。2B一直閉著眼睛,我以為他也睡著了。
後來他抬手按了一下呼叫鈴,鈴聲在安靜的前艙里響得很清楚。二號乘務員走過來,彎下腰問他需要什麼。他連眼睛都沒睜,對她說:「麻煩你請乘務長過來一下。」
我媽過來了,步子不快也不慢。她在過道上蹲下,跟他隔著規規矩矩的一段距離,把聲音壓到只有這一排能聽見,問他:「先生,請問您有什麼需要?」
他什麼東西都沒要。他睜開眼睛,把臉偏向她,也把聲音壓低了,對她說:「你右腿後面破了一個洞,從膝窩那兒往上。」說完他又閉上了眼睛,那口氣就跟提醒她絲巾歪了差不多。
我離他不到半米,他說的每個字我都聽見了。
我去看我媽的臉。她的臉沒有紅,神色也沒有慌,只是蹲在那裡,有一秒鐘一動沒動。她抿了一下嘴唇,又鬆開了。她這個樣子,我在家裡從來沒有見過。然後她站起來,對他說:「謝謝您提醒。」她的聲音還是穩的。
她朝前艙洗手間走過去,步子沒有亂,可是右腿邁得不像平時那樣直,膝蓋稍微往裡收著。
我轉過頭去看那個人。他還閉著眼睛,嘴角一點都沒有動。他要是笑一下,我還能在心裡罵他兩句,可他連笑都沒有笑。
洗手間門上的小牌子翻成了紅色,表示裡面有人。我一直盯著那塊紅牌子。二號乘務員過來收我的空杯子,問我還要不要水,我說不要了。她又問我要不要毯子,我也說不要。她沖我笑了笑,大概已經知道我是誰的兒子了。
過了三分鐘,洗手間的門開了。我媽走出來,拽了拽裙擺,又回到燈底下站著。她的絲襪已經換過了。二號乘務員沒看出來,機長出來上廁所的時候跟她說了兩句話,也沒看出來。只有我看出來了,因為新換的這雙顏色深了一點。她的飛行箱裡常年備著兩雙絲襪,一雙是平時穿的,一雙是備用的。備用的那雙顏色深,她嫌穿著顯老,一直不愛穿。
我小時候幫她收拾過飛行箱,所以我知道這件事。
想到這件事只有我一個人看得出來,我心裡還偷偷高興了一下。
飛機落地的時候是夜裡十一點四十分。輪子碰到跑道的那一下顛得很厲害,我手裡的杯子磕在了小桌板上。廣播里是我媽的聲音,她念到「感謝您選擇本市航空」的時候,跟平常一個字都不差。
乘客開始往外走。2B起身的時候沖我點了一下頭,就好像他認識我一樣,我沒有理他。他走了以後,我媽過來收拾那一排,在他小桌板的餐盤底下發現壓著一張名片。那張名片是白底黑字,沒有任何花樣,上面印著「顧承澤」三個字,下面是「恆澤實業」,最底下是一串手機號碼。
她拿起名片看了看。我站在旁邊等她一起下飛機,我們倆誰都沒有說話。餐車邊上就掛著垃圾袋,她手一松,名片就能掉進去。可她把名片對摺了一下,用拇指指甲在摺痕上颳了一道,塞進了圍裙口袋裡。然後她對我說:「你愣著幹什麼?去把包拿上。」
她的車停在員工停車場,是一輛白色的小車,已經開了七八年。副駕駛的儲物格里永遠放著一包紙巾、一支護手霜和一盒薄荷糖。上車以後,她把空調調到二十六度,扔給我一顆薄荷糖,說:「你吃一顆,一嘴的飛機味。」
我不知道飛機有什麼味道,不過還是把糖吃了。那顆糖涼得沖鼻子,我的眼淚都差點下來了。
她一邊開車一邊問我:「面試的時候人家問你什麼了?」我告訴她,人家問我的職業規劃。她又問:「那你是怎麼回答的?」我說:「我說我打算先積累經驗。」她「嗤」地笑了一聲,沒有再往下問。
車上了機場高速。她換了一雙平底鞋開車,制服外套扔在后座上,身上只穿著襯衫。她襯衫的領口蹭上了一道淺淺的口紅印,估計是脫外套的時候蹭上去的。她只有當班的時候才化妝,在家裡都素著一張臉,素著臉也好看。
快到小區的時候,她對我說:「今天的事,你別跟你爸說。」
我問她說的是哪件事。她說:「就是丟人的那件事。」
糖在我嘴裡化了一半,我問她:「丟什麼人了?」
她沒有馬上回答。她把左手從方向盤上拿開,把左邊的鬢角往耳朵後面攏了攏。可那裡並沒有頭髮掉下來,她的頭髮從登機到現在一根都沒有亂過。攏完頭髮,她才說:「乘務長腿上破了個洞,還要乘客來提醒,這種事傳出去,人家要笑死的。」
我說:「那我不跟我爸說。」
她又說:「你爸那張嘴,兩口酒下去,什麼話都往外倒。」我說這個我知道。她瞟了我一眼,口氣鬆了一點,說:「面試的事你也先別跟他說,我去跟他說。」我答應了她。
小區地下車庫的燈是聲控的,車開進去,燈就一段一段地亮起來。她熄了火,沒有急著下車,坐在那裡捏了捏自己的後脖子。她的眼睛是累的,可她一轉過臉來看我,又像什麼事都沒有一樣。她對我說:「餓了吧?上去我給你下碗面。」
在電梯里,她靠著轎廂壁,把中跟鞋拎在手裡,光著的腳踩在平底鞋的後幫上。到了家門口,她在包里掏了半天鑰匙,掏出來一大串,試了三把才試對。
她給我煮了西紅柿雞蛋面,臥了兩個蛋,一個全熟,一個溏心,我從小就是這麼吃的。她自己不吃,坐在對面剝橘子,剝完掰下一半,放在我碗邊上。
牆上掛著我們家的全家福,是我上大學那年拍的。我爸站在中間,胳膊摟著她的肩膀,臉紅撲撲的。她笑得很淺,就是她在飛機上對旅客的那種笑。我站在最邊上,脖子梗著,攝影師喊了三遍讓我放鬆。
她自己吃了一瓣橘子,酸得眯了一下眼睛,就把剩下的全推到我這邊來了。她對我說:「明天你想睡到幾點都行,別一早起來又對著電腦投簡歷。你投了那麼多,人家回你的你都看得過來嗎?」
我說:「看不過來也得接著投。」她說:「那就下午再投。」
我一邊扒面一邊跟她說:「面試我的那個女的,一共看了三次表。」
她說:「那是她不行。」她把橘子皮攏成一小堆,接著說,「面試官跟乘客一樣,什麼樣的人都有。你碰上怎麼伺候都不滿意的,就這麼想:飛機總得落地的,熬到落地就完事了。」
我沒忍住,問她:「那飛機上那個人呢?就是坐2B的那個。」
她正在撕橘子上的白絡,手停了一下,對我說:「什麼那個人。他就是一個乘客,下了飛機就跟咱們沒關係了。」
說完她起身去洗碗,水龍頭開得嘩嘩響。她已經換上了家居服,頭髮放了下來,長到肩胛骨,發梢有點卷。她腰上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的格子圍裙,從我上初中起她就一直繫著它。
那張名片不在這條圍裙里,它在制服配的那條圍裙里。那條圍裙掛在門口的衣架上,口袋邊上鼓出來一個角。我從衣架旁邊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,沒有伸手去碰。
那天夜裡我一直睡不著,可能是那碗面吃得太撐了,也可能是白天那十一分鐘還在腦子裡轉。我在床上翻了幾次身,拿手機刷到了面試那家公司的招聘號,那個崗位還掛在上面,「急招」兩個字是紅色的。我把手機關了。一點多的時候我起來上廁所,家裡很靜,主臥的門關著。我爸出差了,裡面只有她一個人。
浴室的燈是黃色的,鏡子上的水汽還沒有完全散掉,她已經洗過澡了。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排成一排,漱口杯里插著兩支牙刷,刷頭朝著同一個方向,一支是她的,一支是我爸的。我洗手的時候一低頭,看見了垃圾桶。
那條黑絲襪放在垃圾桶的最上面。它沒有被揉成一團,而是疊好了的,疊成一個小方塊,她疊什麼東西都是這樣。可是右腿那一邊翻在外面,膝窩往上有一個洞,有指甲蓋那麼大,洞邊上抽開了幾道絲,在燈底下有一點反光,看上去像一隻睜開的眼睛。絲襪底下壓著兩團卸妝棉,上面沾著一點口紅,還有一小截剪下來的指甲。
我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,心裡一直在想:他是什麼時候看見的?是換拖鞋的時候,是她彎腰倒水的時候,還是她推著餐車走開的時候?他得看多久,才能把位置說得那麼准,說是從膝窩往上?我在她旁邊坐了一路,什麼都沒有看見。
我沒有碰那條絲襪。我關了燈,把浴室的門帶上了。
客廳里的落地燈還亮著。她坐在沙發上,手機貼著耳朵,看見我出來,沖我做了個口型,告訴我電話那頭是我爸。
我爸嗓門大,隔著好幾步我都聽得見,他那邊背景里有人在划拳。他問我媽:「落地了沒有?我這邊剛散場,喝得有點多。兒子接到了吧?」
我媽對著手機說:「接到了。早就落地了,就是晚了一會兒。」
我爸說: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他打了個嗝,接著說,「我跟你說,這回這個客戶有戲。你先別睡啊,我再跟你說兩句。你們路上沒出什麼事吧?」
我媽停頓了一下,才對他說:「沒出事,一切正常。」
她一邊說,一邊抬起左手,把左邊的鬢角往耳朵後面攏了一下。這一回她的頭髮是散著的,確實有一縷掉在臉邊。我站在走廊的暗處,想起了在車上她攏頭髮的那一下,那一次也是這隻手,也是左邊的鬢角。
電話那頭我爸還在說,說他明天坐幾點的車回來,又說老劉非要再開一瓶酒。我媽嗯嗯地應著,沖我擺擺手,讓我回房間去睡覺。
我回了房間。門沒有關嚴,我還聽見她對我爸說:「你少喝點。」過了一會兒,她又說:「醒酒藥放在你包的側兜里,就是那個藍盒子。」再後來,我聽見她的拖鞋在地板上走遠了。
第2章 西門
禮拜二下午,我媽到學校西門來接我。
她那天飛早班,凌晨四點就出了門,中午落地,按說應該回家補覺。可是頭天晚上她看見我眯著眼睛對著電腦,說我的近視度數肯定又漲了,非要第二天下午帶我去配眼鏡。我說我自己去配就行,她說:「你自己去,配回來的跟你爸一個審美。」她罵人,最多也就罵到這個份上。
她沒換衣服,穿著制服就把車開過來了。大學西門外面是一條老街,有煎餅攤、列印店、奶茶鋪,還有一個修車檔,一排矮門臉擠在一起,門口的地面永遠是黑的,空氣里一股機油混著蔥花的味道。三點多正好下課,學生往外涌,我一眼就看見了她的車。她靠著車門站著,外套搭在胳膊上,穿著白襯衫、深藍裙子、黑絲襪和中跟鞋。
她的頭髮還盤著,絲巾已經摘了,領口鬆開了一顆扣子。
幾個男生從她旁邊走過去,都回頭看了她,其中有一個回了兩次頭。我朝她走過去,臉上有點發熱,這也不全是因為那幾個男生。
她接過我的書包,扔到后座上,問我:「上課累不累?咱們先去配眼鏡,再去吃飯。你爸今晚不回來。」
我剛拉開副駕駛的車門,就聽見有人吹了一聲口哨。那聲口哨很響,還拖著尾音,是從修車檔那邊傳過來的。
修車檔門口蹲著三個人,中間那個穿著一件被機油糊得發亮的黑背心,胳膊上紋著一截看不清的圖案,嘴裡叼著煙,正衝著這邊樂。他叫郭猛,西門這一片的人都認識他。修車檔是他舅舅開的,他二十出頭,成天蹲在門口,車沒見他修幾輛,過路的人倒是看得很勤。
我媽連頭都沒回。她坐進車裡,繫上安全帶,打著火,一套動作下來沒有停頓。車開出去兩百米,過了第一個紅綠燈,她才開口對我說:「你們學校門口真是什麼人都有。」
我告訴她,那幾個人是修車的。她「嗯」了一聲,打了轉向燈,沒有再提這件事。
眼鏡是她幫我挑的,細金屬框。我試了七八副,她站在我身後對著鏡子打量了半天,最後指著一副說:「就這個,戴著顯精神。」店員誇她眼光好,又對她說:「您先生看著真年輕。」她撲哧一聲笑出來,告訴店員:「這是我兒子。」店員臉都紅了,連聲說真看不出來。
結帳的時候她刷的是自己的卡。我說我自己有錢,她說:「你那點錢留著買簡歷紙吧。」店員聽了又笑。我戴上新眼鏡,街對面招牌上的字一下子全都看清楚了,連「修」字上掉了的那一點都看得見。
回去的路上,她跟著電台里一首老情歌哼,哼到副歌的時候跑了調,她自己沒發現,接著往下哼。
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,我騎電動車去上八點的課,在西門被郭猛攔住了。他就站在路中間,不肯讓開,我只好捏住剎車,車頭晃了一下。他走過來,從耳朵上拿下一根煙遞給我。
我跟他說我不抽煙。他說:「不抽也拿著。」我把煙接了過來,夾在兩根手指中間,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
他用下巴朝校門口揚了揚,問我:「昨天來接你的那個,是你媽吧?」
我其實只要說一句「不是」,這事就過去了。我可以說那是我姐姐,是我小姨,或者說我不認識她。我也可以從第二天開始繞東門走,最多多騎十分鐘。可我對他說:「是我媽。」
他又問:「她是空姐?」我說:「她是乘務長。」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糾正他,話一出口,我就想抽自己一巴掌。
郭猛樂了,露出一顆有點歪的門牙。他把「乘務長」三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,對我說:「可以啊。你媽那身段,我在這兒蹲了三年,沒見過那樣的。」他說的是夸人的話,可我後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他接著問我:「你媽多大歲數了?看著跟三十出頭似的。」我沒有回答他。
他也不著急,伸手在我車把上拍了兩下,順手把我的車鑰匙拔了下來。鑰匙上拴著一個塑料小飛機,機翼上掉了一塊漆,那是我媽從公司拿回來的紀念品。他把鑰匙圈套在食指上轉著,對我說:「別緊張,就是跟你聊聊天。你不想聊也行,那你就把車推回去,就是遠了點。」他笑著看我,又問:「你媽一個禮拜飛幾天?」
那個小飛機在他手指頭上一圈一圈地轉。那天天氣很好。煎餅攤冒著熱氣,老闆娘在鏊子上磕雞蛋,磕一個就敲一下。列印店老闆在拉捲簾門,嘩啦響了一聲。兩個女生從我旁邊走過去,不知道在說什麼,笑得彎了腰。沒有人碰我一下。郭猛那兩個跟班也沒起身,還蹲在修車檔門口抽煙,其中一個在看手機。
我把我媽的事一樣一樣地告訴了他。我告訴他,我媽一個禮拜飛四天,一般禮拜二和禮拜四飛早班,周末飛長線。飛早班中午就回來,飛長線要到半夜才回來。她來接我都走西門,因為西門好停車。不飛的日子,她九點前後去小區後面的菜場,從南門進,從北門出,北門口有一家豆腐攤是她認準的,別家的豆腐她不買。她不愛化妝,不飛的時候都素著臉。
郭猛問我:「那絲襪呢?她平時也穿嗎?」
我說:「穿。她只認一種,特別薄的那種。她說不化妝可以,絲襪不能不穿。」
這句話說出來,我自己也聽見了。我手心裡全是汗,那根煙被我捏扁了,漏出來一點煙絲。可我說這句話的時候,尾音是往上翹的,好像在跟他說:這個你就不知道了吧。
郭猛也聽出來了。他看著我,笑開了,對我說:「你還挺懂你媽的。」他把鑰匙朝我拋回來,我沒接住,鑰匙掉在了地上。我彎腰去撿的時候,他在我頭頂上說:「走吧,大學生,別遲到了。」
那節課老師講了什麼,我一個字都不知道。我坐在最後一排盯著黑板,腦子裡把剛才的事一條一條地過。我跟自己說,西門誰沒見過她呢,她每次來接我都把車停在那裡,穿著制服,那麼顯眼。菜場就在小區後面,只有那一個,他蹲兩天就能摸清楚。絲襪就更不用說了,大街上哪個女的不穿。就算我不說,他也打聽得到。何況當時我的鑰匙還在他手裡。
前排有人回頭跟我借橡皮,我搖頭說沒有,其實我的筆袋裡就有一塊。
我又想起了那張名片,就是被我媽折了一道、塞進圍裙口袋裡的那張。原來盯著她看的不只是我一個人,那個姓顧的也在看她。我咬著筆帽想這些事,把筆帽咬裂了,塑料渣扎了一下我的嘴。
那天晚上我爸還是沒有回來,飯桌上只有我和我媽兩個人。她做了糖醋排骨,給我夾了兩塊,自己啃一塊小的,隨口跟我說:「今天早上菜場門口有個小伙子,一直盯著我看。」
我的筷子停了一下。她皺著眉頭回想了一會兒,接著說:「他穿一件黑背心,胳膊上有紋身。我在豆腐攤買豆腐,他就站在對面,什麼也不買。我買完出來,他還站在那兒。」
我低著頭扒飯。飯很燙,我還是塞了一大口進嘴裡,含含糊糊地問她:「後來呢?」
她說:「後來能怎麼樣,我就回來了。」她把排骨上的一塊肥肉撕下來,放在骨碟邊上,又說,「豆腐錢付了,豆腐都忘了拿,明天還得再跑一趟。」
我跟她說:「你想多了吧,菜場門口那麼多人。」
她看了我一會兒。我一直沒抬頭,不知道她臉上是什麼表情。後來她說:「也是,可能是我想多了。」說完她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我碗里。
禮拜六是設備行業的年會。我爸禮拜五半夜才進家門,禮拜六一大早就在客廳里轉圈,一會兒問我媽那條深紅色的領帶放在哪兒了,一會兒又讓我把他那雙沒穿過幾回的皮鞋擦一擦。他說今年的年會規格高,聽說恆澤的人也要來。說到「恆澤」兩個字的時候,他眼睛都亮了,對我們說:「恆澤是本市做城建配套的,誰不想跟恆澤搭上關係?」
那條領帶最後是在衣櫃最下面的抽屜里找到的,跟一條舊皮帶纏在了一起。我媽拿過去,隔著毛巾用熨斗壓了兩遍,壓平了才交給他。
他非要我也一起去。他對我說:「你都大四了,工作還沒有著落,跟著去認識幾個叔叔伯伯,比你投一百份簡歷都管用。」
我媽在主臥里化妝。她只有當班和這種場合才化妝,化得很淡,口紅是豆沙色的。她穿了一條黑色的一字領連衣裙,兩邊鎖骨露在外面,裙子過膝,配黑絲襪和一雙細跟鞋。她的頭髮沒有盤起來,發尾吹得蓬鬆,搭在肩膀上。
她從主臥走出來的時候,我爸站在玄關吹了一聲口哨。那是丈夫跟自家人顯擺的口哨,可我聽了,還是想起修車檔門口的那一聲,脖子後面一下子繃緊了。
出門前,她蹲下來把我的鞋帶解開重新系了一遍,說我系的鞋帶跟兩根麵條似的。她站起來以後,又把我爸的領帶結往上推了推,告訴他領帶歪了。
在電梯里,我們碰上了樓下的王阿姨,她牽著她家的小泰迪。王阿姨把我媽從頭看到腳,嘖嘖了兩聲,對她說:「晚寧今天真漂亮,跟要去走紅毯似的。」
我爸一把摟住我媽的肩膀,笑得滿臉放光,對王阿姨說:「那是。我老婆是我們家的吉祥物,帶她出去,單子就來了。」
王阿姨聽了哈哈大笑,小泰迪衝著我爸叫了兩聲。我媽也笑了一下,笑得很淺。她把我爸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輕輕拿下來,順勢挽住了他的胳膊。電梯到了一樓,門一開,她第一個走了出去。
年會在一家酒店的宴會廳里開,頭頂是水晶燈,腳下是紅地毯,簽到台上擺著一排胸牌。宏啟是家小公司,我爸那張胸牌擺在最邊上,字還比別人的小一號。他一點也不在乎,一進門就開始跟人握手,一路握過去,「王總」「李總」「老張」地叫著,每握一個人就介紹一遍:「這是我愛人周晚寧,本市航空的乘務長。」
「乘務長」這三個字,他每次都咬得特別重。有個禿頂的老總說「哎喲,是空姐啊」,我爸也不糾正,只是嘿嘿地笑。簽到台的小姑娘也給我寫了一張胸牌,上面寫著「陳克年家屬」,我把它揣進兜里,沒有戴。
我跟在他們後面,手裡攥著一杯橙汁。我媽一直挽著我爸,該笑的時候笑,該點頭的時候點頭,伸出手來跟人說「您好」。這種場合她陪我爸去過很多回,我知道她心裡煩,可從來沒聽她說過一次不去。有一回我問她為什麼不推掉,她說:「你爸一個人撐一個公司不容易。我站在那兒笑一笑,又不會少塊肉。」
七點多的時候,宴會廳門口一陣騷動。大家都往門口看,門口的人往兩邊讓開。好幾個平時在台上講話的老總端著酒杯,小跑著迎了過去。一個高個子男人從人群里走了進來。他穿著深色西裝,這一回打了領帶,手腕上戴著那塊很少見的表。我手裡的橙汁差點灑到手上。
我爸壓低了嗓子對我媽說話,手都在抖:「那是恆澤的少東家顧承澤!他親自來了!」
我轉過頭去看我媽。她端著一杯起泡酒站在那裡,臉上的神情一點都沒變,只有挽著我爸的那隻手,指節收緊了一下。
我爸沒有察覺。他拉著我媽往人堆里擠,擠了好半天才擠到前面。顧承澤正在跟主辦方的人說話,聽完以後點了點頭,轉過身來。他看見了我媽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,然後移開,落到了我爸臉上。
我爸趕緊伸出手,對他說:「顧總,顧總您好,我是宏啟設備的陳克年,久仰久仰。」
顧承澤跟他握了手,握得很短。然後他朝我媽點了點頭,對她說:「陳太太,又見面了。」
我爸愣了一下,問他們:「你們認識?」
顧承澤對我爸說:「我坐過一回陳太太的航班,她服務很周到。」飛機上的事,他一個字都沒提,那句滑話、那個破洞、那張名片,他全都沒有提。
我媽笑著對他說:「顧總記性真好。」
我爸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,說:「哎呀,緣分,這就是緣分!晚寧,你怎麼沒跟我說過這件事?」
我媽對我爸說:「飛機上乘客那麼多,我哪知道那位就是顧總。」
我一直盯著她的左手。那隻手端著高腳杯,端得穩穩的,杯子裡的氣泡一串串往上冒。這一回那隻手沒有往鬢角去。
顧承澤從西裝內兜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我爸,白底黑字,跟壓在餐盤底下的那張一模一樣。我爸用兩隻手接過來,又從自己兜里掏出宏啟的名片遞迴去,腰彎得很低。顧承澤看了一眼名片,對他說:「宏啟,是做配套設備的吧?改天聊。」後來這句「改天聊」,我爸在家裡念叨了一個禮拜。
樂隊換了一支慢曲子。宴會廳中間空出一塊地方當舞池,已經有幾對中年夫妻下去跳了,跳得很隨意。顧承澤又跟我爸說了幾句話,我沒聽清,只看見我爸一個勁兒地點頭。然後顧承澤轉向我媽,伸出一隻手,問她:「陳太太,能賞光跳一支嗎?」
我媽沒有馬上答應,她先去看我爸。她那個眼神我認得。我小時候在親戚家,有人往我手裡塞紅包,我就是用這種眼神看她的,意思是問她這個能不能收。她現在是在問我爸,要不要她把這支舞推掉。我爸只要皺一下眉頭,或者說一句「她不太會跳」,她就會笑著擺擺手,這件事也就過去了。
可我爸沒有皺眉頭。他把她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拿下來,親手放進了顧承澤的手裡,對她說:「去吧,顧總賞臉。」
我端著那杯橙汁站在場邊看著。顧承澤的手很規矩,一隻手握著她的手,另一隻手虛扶在她後腰上,隔著一寸,沒有貼上去。曲子很慢,他帶得很穩,她也跟得很好。她在航校的禮儀課上學過一點交誼舞,這個我知道。燈光打下來,她一轉身裙擺就散開,小腿在燈底下亮一下,又暗下去。
他低著頭跟她說話,離得太遠,我聽不見他說了什麼。她一開始抿著嘴,後來嘴角鬆開了一點。
我爸在我旁邊跟另一個老總碰杯,眼睛老往舞池那邊瞟。他瞟一眼就笑一下,跟那個老總說:「我愛人以前在航校就會跳舞。」
曲子到了最後一小節,顧承澤帶著她轉了一圈,停下來,鬆開了手。他鬆手的時候,扶在她後腰上的那隻手往下一落,手掌邊從她的臀部擦了過去。那一下非常快,快到我以為自己看錯了。可是我媽停頓了半拍,她的腳停住了,人站在原地,既沒有往後退,也沒有往前走。
音樂剛好停了,場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。顧承澤低頭看著她,聲音不高,可我還是聽見了。他對她說:「抱歉,我說直了,手也直。」
我媽笑了。她低著頭笑出了聲,只笑了一下,像是沒忍住。笑完她用手背擋了一下嘴,往後退了一步,沖他點點頭,轉身走了回來。我以前從來沒見過外人能把她逗笑。
她回到我爸身邊,重新挽住了他的胳膊。我爸湊過去問她:「怎麼樣?顧總跳得好吧?」她對我爸說:「顧總很紳士。」我爸拍了拍她的手背,拍了兩下。
我低頭喝橙汁,橙汁早就不涼了,甜得糊嗓子。
回家的時候我們叫了代駕。我爸坐在副駕駛,臉一直紅到脖子根,一路上嘴都沒停。他說恆澤一年的配套採購有多少多少,宏啟哪怕只分到一口湯,也夠吃三年;他說顧總人好,一點架子都沒有;他說顧總說了改天聊,也不知道改天是哪一天,禮拜一就得找人去打聽打聽。
他把那張名片從兜里掏出來,借著窗外的路燈看了一遍又一遍,再小心地塞回去,隔著衣服在口袋上拍了拍。代駕師傅嗯嗯地應著他。
我和我媽坐在後排。她靠著車窗,臉朝外面,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從她臉上滑過去。她已經把鞋脫了,並排擺在腳邊,兩隻手擱在膝蓋上。她的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點著,我聽了一陣才聽出來,她點的是剛才那支曲子的拍子。
我爸在前面回過頭來問她:「晚寧,明天要不要給顧總發條簡訊,謝謝人家?」
我媽的手指沒有停下來。她對我爸說:「明天再說吧。」過了一會兒,她又對代駕師傅說:「師傅,前面路口右拐,那邊不堵車。」
第3章 婚房
我們到家的時候是十一點剛過。
我爸在電梯里就開始唱歌,唱的還是年會上那支舞曲。他歌詞記不全,哼一句就跟一句「啦」。我媽跟他說樓道里有迴音,讓他小點聲,他就壓低了嗓子,湊到她耳朵邊上唱。她把頭偏開了,可人沒有躲遠。
進門以後他連鞋都沒換,先去冰箱裡拿了一罐啤酒。我媽從他手裡把啤酒抽走,換了一杯蜂蜜水塞給他。
我爸捧著杯子在客廳里轉圈,對我媽說:「顧總說改天聊。你聽見沒有,改天。人家沒說『有機會再說』,說的是『改天』。」
我媽說:「聽見了,你在車上說了一路了。」
他又轉過來問我:「兒子,你聽見沒有?」我說我聽見了。他樂呵呵地伸手揉我的腦袋,把我的新眼鏡都揉歪了。我媽在玄關彎著腰擺鞋,一共三雙,我爸那雙皮鞋鞋頭朝外,她擺了兩回才擺正。
她進主臥去卸妝,我爸進衛生間洗澡,在水聲里還在唱。我回到自己房間,關上門,坐在床沿上摘下眼鏡擦。
這套房子是我兩歲那年買的,那幾年手頭緊,裝修拖拖拉拉,到我五歲才搬進來。我媽管主臥叫婚房,她說在老房子裡辦的酒不算數,搬到這裡才算有了自己的家。
我的房間跟主臥只隔著一道牆。這裡原來是一個大房間,開發商為了多賣一個「三室」,在中間砌了一道輕質牆,敲上去咚咚響,裡面是空的。我上小學的時候就知道這道牆不隔音。我爸打呼嚕,我媽翻身,半夜誰起來喝水,杯子放回床頭柜上的那一聲,我都聽得見。等我再大一點,聽見的就不只是這些聲音了。
初二那年,我攢錢買了一副頭戴式耳機,很大的一副,從那以後我睡覺都戴著它。我媽以為我是學別人聽歌,說我早晚要把耳朵聽壞。那副耳機現在就掛在我的床頭。我看了它一眼,沒有去拿,因為它的線纏在一起了,我懶得去解。
衛生間的水聲停了。我爸趿著拖鞋出來,在過道里踩得啪啪響,進了主臥,把門關上了。
隔著牆,我聽見我爸問:「你還沒卸完妝?」我媽說:「快了,你先躺著吧。」
我爸隔了一會兒又說:「你今天真好看。」我媽跟他說:「你喝多了。」我爸不服氣,說:「我沒喝多。顧總都在看你。」
我媽沒有接這句話。我聽見梳妝檯的抽屜拉開又推上,化妝棉的盒子合上,瓶蓋擰緊。床墊往下沉了一下,是我爸躺下了。過了一會兒,床墊又沉了一下,這次輕一點,是她也上了床。
我房間裡沒開燈,床頭的電子鐘亮著綠色的數字,顯示的是23:41。
我爸叫了她一聲「晚寧」,她應了一聲。他又叫了一聲「晚寧」,第二聲是軟下來的。我聽過他在飯局上用這種腔調叫別人「王總」。
她沒有說話。被子窸窸窣窣地響,有一個人往另一個人那邊挪了挪。過了一會兒,她對他說:「你把燈關了。」他跟她說:「就開著吧。」她停了一下,才說:「那就隨你吧。」
床頭撞了一下牆,很輕地咚了一聲,就在我腦袋後面,隔著一層板子,離我不到二十公分。我往床裡面縮了縮,可是沒縮出去多遠,我的床就這麼寬。
我爸喘氣的聲音一下子粗了起來。他喝了酒以後喘氣本來就粗,上個樓梯都會這樣。床墊開始響,彈簧已經老了,吱一聲,停一下,又吱一聲。我媽說了一句話,我沒聽清,好像是讓他慢一點。我爸嗓子啞著,連著對她說了兩聲「沒事,沒事」,尾音往上飄,像在飯局上跟人碰杯以後那種虛著的安慰。
床頭又磕了一下牆。這一次沒有停,一下接著一下,不快,也不重,像有人在不緊不慢地敲門。我盯著天花板看。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,是樓上前年漏水留下的,說不上像什麼,我已經看了好幾年。
我爸的喘氣從鼻子裡擠出來,一下,又一下,中間夾著一聲含混的「晚寧」。被子摩擦的聲音很乾,沒有水聲。中間夾了一下很輕的絲響,像腿併攏的時候襪邊蹭到一起,響了一下就沒有了。我進門時她還穿著年會那條過膝的黑裙子,裙擺底下黑絲一直收到細跟鞋裡,那會兒鞋大概已經踢到床腳了,可絲襪沒脫,我聽得出來。
我媽應他的時候嘴是閉著的,字都悶在牙關里,悶完了才漏出半聲,半聲也是平的。
我聽見我媽說:「好,嗯,好。」她的聲音不大,也不著急,尾音是平的,跟她在飛機上說「好的先生,馬上給您拿」差不多。中間那個「嗯」很短,像是被頂了一下才漏出來的,漏出來以後她馬上又把它收住了,收得乾淨,連尾音都沒有留給床墊。
我爸哼了一聲,又哼了一聲,喘著氣問她:「你是不是也舒服?」聲音虛著,像先替自己找好了台階。我媽對他說:「嗯,挺好的。」這三個字說得很齊,齊得不像是從床上說出來的,更像客艙里隨口應人。我爸又問:「這樣呢?」床頭重了一下。我媽「嗯」了一聲,這一聲比上一聲更輕,輕到幾乎只剩氣。我爸又叫她的名字,叫得很軟,軟得像在飯局上叫人。
她對他說:「我在呢。」她一直在,可她那句話里沒有抖,也沒有跟著他的節奏斷掉。我把臉轉向牆,牆是涼的。我恨自己在數,可我還是在數,一下,兩下,床頭碰牆的聲音一下都沒有亂。
中間她的呼吸斷過一次。不是叫,是吸到一半被堵住,過了兩下才重新接上,接上以後還是平的。絲襪又響了一下,這一回長一點,像膝蓋並上又被分開,襪邊刮過床單,刮完還有一下很短的細響,像襪口勒在膝彎上又被他自己的手往外撥開。我爸又問了一句什麼,含混,聽不清。她只回了一個字:「嗯。」
這個字沒有跟上他的那一下,慢了半拍,像客艙里把托盤遞出去以前那種隨口的應。
旁人要是隔著牆聽,會覺得這一回比以前那些短響聲完整得多。我爸難得有狀態,床頭一下一下磕著牆,節奏穩,他的喘氣也穩,不像往常那樣喘兩下就泄了氣。可穩歸穩,她那邊的聲音始終是平的。沒有拔高,沒有亂掉,也沒有跟著他一起快。她配合得很好,好到我聽了半天,只能聽見她在讓他省心,聽不見她自己要到哪裡去。
我猜她那時候眉心是平的,嘴是閉著的,閉不住的時候才鬆開一條縫,鬆開也只夠漏出那個平的「嗯」。
我自己的手心是濕的。我把手按在床單上,按得很死,想讓那邊停,又想聽她有沒有一次聲音是真的亂了。一次都沒有。空落落的安靜壓在我胸口上,壓得我連翻身都不敢。
那邊的聲音快了起來,彈簧吱一聲,床頭咚一聲,一聲接著一聲。我爸的喘氣聲越來越高,高到一個地方,卡住了,憋了一下,嘴裡含混地叫了一聲「晚寧」,然後長長地吐出來,像一隻撒了氣的球。然後所有的聲音都停了。絲襪那邊再沒有響過。
我看了一眼鍾,上面是23:47。從床頭第一次磕牆到現在,滿打滿算也就六分鐘。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看鐘。
那邊好一會兒都沒有聲音。後來我聽見我爸在笑,笑得有點不好意思,嗓子啞著對她說:「今天有點快。」聲音還是虛的,像先把責任推給酒。我媽跟他說:「沒有,不快。」四個字仍舊齊,齊得像念過的。我爸又接了一句:「我喝了酒,你知道的,喝了酒就這樣。」她只說:「我知道,挺好的。」他不放心似的又問她舒服了沒有,她說:「我挺好的,你別動,我去拿毛巾。」
說完床墊一輕,她下了床,拖鞋找了一下才找到。主臥的門開了,過道的感應燈亮起來,光從我的門縫底下漏進來一條。衛生間的水龍頭開了,開得很小,她怕吵醒我。水停了,她擰乾毛巾,門縫底下又亮了一下,主臥的門開了又關上。她對我爸說:「你抬一下。」我爸說他自己來,她又說:「你躺著別動。」一陣窸窸窣窣以後,被子抖開又落下來。
她替他擦,擦得很仔細,像在收拾一件容易弄髒的衣服。我爸咕噥了一句謝謝,她說沒事。她又對他說:「把這個喝了,是蜂蜜水,喝了明天頭不疼。」我爸咕咚咕咚地喝完了,杯子放回床頭柜上,那一聲我已經聽了二十年。她又上床了,床墊往下沉了一下,輕的。
我爸躺著又開口,聲音短,話題卻繞得很開,說等顧總那邊的單子定下來,咱們就把車換了,又說恆澤那個單子要是成了,宏啟三年都不愁。他說這些的時候,床那邊已經沒有一點剛才那種響動了,只有他自己把責任和盼頭往外推。我媽應得很軟,先說「睡吧」,他又往下接,她才說:「明天再說,你先睡。」尾音平平的,像把客艙燈一盞一盞關掉。
他又咕噥了兩句,就沒有聲音了。不到五分鐘,他的呼嚕就打起來了,一聲長,一聲短。
我翻了個身,臉衝著牆,牆是涼的。我爸的呼嚕聲一直沒停,她那邊卻一點動靜都沒有,既不翻身,也不嘆氣。我知道她睡著了是什麼聲音,很輕,很勻,可現在不是那樣。她那邊沒有聲音,就是一個人醒著躺在那裡。
鍾跳到00:20的時候,主臥的門又開了,開得很輕,又被輕輕帶上。她的拖鞋往廚房那邊去了。
我又躺了一會兒,然後起床,打算說自己是出去倒水。我經過主臥的時候,看見門留著一條縫。床頭燈還開著,暖黃色的光照著我爸半張臉。他仰面睡著,嘴張著,一條胳膊橫在她那半邊的枕頭上。她那半邊是空的,枕頭上還留著壓出來的坑。
廚房的大燈沒開,只開了抽油煙機上的那盞小燈。我媽站在水池邊,穿著那件藕色的睡袍,手裡端著一杯水。冰箱門沒關嚴,一直在嗡嗡地響。
她光著腳。她在家裡也總穿著薄襪子,說自己腳涼,所以我很少看見她的腳。她的腳背很白,左腳腕上拴著一根細細的紅繩,貼著腳踝骨繞了一圈。繩結那裡墜著一顆小銀扣,比黃豆還小一點,在那盞燈底下閃了一下。
這根繩子我是知道的。從我記事起它就在那裡,平時被絲襪蓋著,隔著一層看過去,是一道暗紅色的印子。我小時候問過她一次,她說這是保平安的,後來我就沒有再問過。
我問她:「你還沒睡啊?」她回過頭,看見是我,把杯子換到另一隻手上,問我是不是渴了。我說是有點渴。她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杯子,給我倒了半杯涼白開,對我說:「別喝冰箱裡的,夜裡喝涼的胃會疼。」可她自己喝的就是冰箱裡的。
我站著喝水,她靠著水池也在喝,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話。冰箱還在嗡嗡響,她伸出右腳把冰箱門踢上了。
她的眼睛很清醒,一點都不困。我見過她半夜落地回家的樣子,累得眼皮都抬不起來,跟現在完全不一樣。她現在這個樣子,我只在她清點餐車的時候見過。
她看著杯子裡的水,沒有看我,對我說:「你爸今天挺好的,挺舒服的。」
我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,一直燒到耳朵根。我心想她怎麼知道我聽見了,可她當然知道,那道牆是什麼樣的牆,她比我還清楚。我只「嗯」了一聲,不知道還能說什麼。
她抬起左手,把左邊的鬢角往耳朵後面攏了攏。她的頭髮是散著的,確實有一縷落在臉邊。可她攏完以後,手沒有馬上放下來,停在耳朵後面,用手指在那塊皮膚上按了按。
我以前一直以為,她只有在說假話的時候才會這樣攏頭髮,比如在飛機上那一次,還有跟我爸打電話那一次。可這一回,她這句話好像不是說給我聽的,更像是說給她自己聽的。
她對我說:「去睡吧,你明天不是還有課嗎?」我說明天的課在下午。她說:「那也早點去睡。」
我把杯子洗了,倒扣在瀝水架上。她看著我扣好,說我扣歪了,伸手幫我扶正了。
那天我一直沒睡著。快一點的時候,我又藉口上廁所出去了一趟。我爸的呼嚕聲隔著門板還在響,廚房那盞小燈也還亮著。
她坐在餐桌邊,背對著過道,手機螢幕亮著,照得她半邊臉發白。椅背上搭著她那條制服圍裙,是她今天帶回來、準備明天洗的。
我看不見螢幕上是什麼。她的手指沒有動,就那樣看著螢幕。看了一會兒,她把手機扣在桌上,螢幕朝下,光就沒了。然後她把手伸進圍裙口袋,摸出一個疊起來的小方塊,在燈底下展開。那是那張名片,折過的那道印子還在,她用拇指指甲刮過的地方發白。
她就那麼拿著名片看,什麼也沒做。看完以後,她照原樣把名片折好,塞回口袋裡,還把口袋邊往裡掖了掖。
我回到房間,關上門躺下。耳機還掛在床頭,線也還纏著。
第三周的禮拜三,郭猛又在西門等我。
這一回他沒有站在路中間,而是蹲在修車檔門口,一隻手攥著扳手,一隻手夾著煙。他看見我騎車過來,就沖我招手,像招呼一個熟人一樣。我本來可以不停車,可我還是停了下來。
他對我說:「上禮拜我去了菜場,就是北門口那個豆腐攤。你說得真准。」
我兩隻腳撐在地上,沒有出聲。
他接著說:「她買豆腐只買一塊,讓人家切成兩半,一半當天吃,一半第二天吃。我說得對不對?」
他說得對,可這件事我從來沒跟他說過。
他站起來,把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扔,咣當一聲,對我說:「跟你說個事。你給我弄一條她穿過的絲襪。」
我對他說:「不行。」這兩個字我說得比自己想的還要快。他也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他說:「行,不行就不行。那我自己去菜場找她要。我就站在豆腐攤邊上,等她買完出來,跟她說:阿姨,您兒子說您的絲襪只認一種,我想看看是哪一種。」
這一回他沒有拔我的鑰匙,也沒有碰我。他那兩個跟班蹲在後面,其中一個在剝橘子。他最後對我說:「你自己看著辦吧,不著急,大學生。」
我騎車走了,騎到教學樓底下鎖車,鎖了三次才鎖上。
我想過報警,可我不知道該跟警察說什麼,難道說有人想要我媽的襪子嗎?我也想過告訴我爸,可我爸一定會問我,那個人怎麼會知道你媽買豆腐要切成兩半。還有一個最簡單的辦法,就是跟我媽說,讓她換一家菜場,別再走北門。可她會問我為什麼,我要是說西門有個人不太正常,她又會問我,那個人怎麼知道她走北門。不管我走哪一條路,最後都會查到我自己身上。
那天晚上我爸回來得早,吃完飯說累,九點多就進屋睡了。他這幾天天天說累,恆澤那邊他託人打聽過了,一直沒有迴音。從那天晚上以後,他好像就一直很累。
我媽在客廳疊衣服。她從陽台上收進來一大堆衣服堆在沙發上,自己坐在地毯上一件一件地疊。我爸的襯衫疊成方塊,領子朝上;我的T恤捲成卷,她說卷著放不會起褶子。我坐在沙發另一頭看手機,其實什麼都沒看進去。
她穿著家裡穿的那條灰色薄絲襪,盤腿坐著,左腳壓在右腿底下,腳腕朝外。絲襪底下那道紅色的印子看得很清楚。
我叫了她一聲「媽」,她應了一聲,問我什麼事。我說:「我想問問你腳上那根繩子。」
她手裡正在疊一條毛巾,停了一下,又接著疊,問我:「那根繩子怎麼了?」
我問她:「它是哪兒來的?」她反問我:「你小時候不是問過嗎?」
我說:「那時候你說是保平安的。」她說:「那它就是保平安的。」她把毛巾放好,拿起下一件,是我爸的秋褲。她抖開看了看,發現膝蓋那裡起球了,嘖了一聲,還是把它疊好了。
疊完秋褲,她才對我說:「那根繩子是你外婆編的。」我沒有接話,等著她往下說。
她說:「紅線裡面絞了一根金線,細得很,湊近了才看得見。那時候金線貴,你外婆是從她自己一根舊簪子上拆下來的,拿針挑了一整晚。」她把秋褲壓平,又說,「那顆扣子也是你外婆的,原來縫在她的一件褂子上。」
我問她:「外婆是什麼時候編的?」她說:「我辦酒那年。」我問她:「那時候你十八歲?」
她說:「滿十八了,是冬天辦的。在你爺爺那個老房子裡辦的,就是舊宅。那天下雪,酒席擺在院子裡,你爸跟人借了三個煤爐子烤著,客人吃到一半,菜就涼了。」說到這裡,她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
她接著說:「晚上客人都走了,你爸蹲下來給我系上的。他手笨,系了三回才繫上,打的還是個死結。」她用手指碰了碰腳腕上那顆扣子,又說,「他系完跟我說,系住了,你就跑不掉了。」
我問她:「那你跑了嗎?」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這個。
她看了我一眼,像在看一個傻子,對我說:「我能跑到哪兒去?第二年就有了你。」
我又問她:「那時候你們領證了嗎?」
她說:「沒有,年齡不夠,二十歲才去領的證。」她把疊好的一摞衣服放進收納筐,接著說,「你爸那時候天天跟我說,等領了證就帶我去拍婚紗照。後來證領了,照片也拍了,就拍了一張兩寸的,貼在結婚證上的那張。」
我問她:「就拍了一張?」她說:「一張就夠了。」
我停了一下,又問她:「你跟我爸在一起之前,談過別的人嗎?」
她回答得很平靜:「沒有,你爸是頭一個。」
她又拿起一件衣服,是她自己飛行時穿的白襯衫,領口內側繡著她的工號。她對著燈看了看領子,發現有一點發黃,就放到一邊,說明天拿去泡一泡。
然後她對我說:「這根繩子斷過兩回。一回是你三歲的時候,被你拽斷的,你那時候看見什麼都要拽。還有一回是前幾年在飛機上,掛在餐車輪子上扯斷了。兩回都是我自己接上的,你看,接頭那裡有兩個疙瘩。」
她把腳往我這邊伸了伸。隔著絲襪看不太清楚,不過確實有兩個小結鼓在那裡。
我問她:「那顆扣子丟過嗎?」她說:「沒丟過。繩子斷的時候扣子總是先掉,我每回都找回來了。」
她說這些話的時候,手一直沒停,疊一件,放一件,口氣跟說今天菜場的豆腐漲了五毛錢差不多。
我盯著那顆扣子,想起下午郭猛那張臉,想起他嘴裡說的那聲「阿姨」。她跟我說的是舊宅、煤爐子、系了三回的死結、兩寸的照片,還有我爸是頭一個,她這一輩子乾乾淨淨,我找不出一點不對的地方。
我坐在那裡聽她說話,手裡攥著手機。手機里存著郭猛的號碼,是上禮拜他拿過我的手機自己輸進去的。
我身上一陣一陣地發冷,覺得自己很髒。可在這種髒的感覺裡面,還摻著一點別的東西,我說不清楚,有點像是甜的。她什麼都不知道,而能把她弄髒的東西就攥在我手裡。
她把最後一件衣服塞進筐里,問我:「你發什麼呆呢?快去洗澡,換洗衣服我給你放在門口了。」我應了一聲。
她拎著筐進了主臥,輕輕把門帶上。我聽見我爸翻了個身,咕噥了一句什麼,她對他說:「沒事,你睡你的。」
我坐在沙發上,看著她剛才坐過的那塊地毯。地毯上壓出來一個印子,又慢慢地鼓了回去。
她洗澡的時候,我在衛生間門外站了一會兒。她在水聲里哼歌,哼的還是年會上那支曲子,哼兩句就停下,停一會兒又接著哼。
半夜兩點,我起床了。家裡一點光都沒有,只有陽台那邊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。洗衣機旁邊放著髒衣籃,她今天換下來的衣服都在裡面。明天早上要手洗的那些單獨裝在一個袋子裡,放在最上面,是絲襪和貼身的衣服,她從來不把這些跟別的衣服混在一起洗。
那條灰色的絲襪就在袋子裡,捲成了一小卷。我把它拿了出來。它很輕,輕得幾乎沒有分量。我覺得上面好像還留著一點她的體溫,又好像沒有,只是我自己的手熱。
我攥著它站在陽台上。外面開過去一輛夜班公交車,車上一個人都沒有,車廂里亮著燈。我把它攥緊了,它在我手心裡一點一點地鬆開,往外拱,我又把它攥得更緊了一些。
第4章 灰絲
信封是我在列印店買的,五毛錢一個,牛皮紙的,帶一條白色的封口膠。我站在櫃檯前面想了一會兒,要不要買大一號的。老闆問我要寄什麼,我說寄資料。
那天早上出門之前,我在衛生間裡把那條灰絲襪疊了一下。我想疊成她那樣的小方塊,可是疊了兩回都散開了,最後只好捲成一卷塞進信封。我撕掉封口膠上的紙,把封口按了三遍,再把信封塞進書包最裡層,跟電腦擠在一起。一路上我騎得很慢,就像車筐里放著一碗水,生怕灑出來。
郭猛在修車檔後面的小屋裡。屋裡有一張摺疊床、一台小電視,牆上掛滿了扳手。他看見我進來就笑了,人沒有起身。我把信封遞給他。
他接過去捏了捏,直接撕開,把那一卷東西拿出來抖開。灰色的絲襪很薄,在他那雙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的手裡垂下來,一條腿長,一條腿短。他把它湊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。我把臉扭開,去看牆上的扳手。
他說:「好東西,真是好東西。」
我跟他說我要走了,他對我說:「急什麼。」他把絲襪團了團,塞回信封里,又對我說,「我這是借用,借用。過兩天還給你,你再放回去,她不會知道的。」
我跟他說不用還了,他笑著說:「那怎麼行,我是講究人。」他把信封往摺疊床的枕頭底下一塞,又問我她穿了幾天。我說穿了一天。他問是哪一天,我說是禮拜天,那天她不飛。他又問我那天她去菜場了沒有,這一句我沒有回答。他也沒有再問,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,電視里正在放一個賣鍋的廣告,聲音很大。
我出門的時候,他那兩個跟班正在門口修一輛電動車。其中一個抬頭看了看我,跟另一個說了句什麼,兩個人都笑了。
那之後的三天,我都沒走西門,繞道東門,多騎了十分鐘。那幾天夜裡我都睡不好。我躺著躺著就會想,那條絲襪現在在什麼地方,是在他枕頭底下,還是在那台小電視旁邊,他拿著它在幹什麼。想到一半,我就把臉埋進枕頭裡,不讓自己往下想,可過一會兒又會接著想。我把耳機戴上了,但是沒有放歌。
第三天晚上,他發簡訊叫我出去。我出去了,他站在西門的路燈底下,把信封往我車筐里一扔,跨上摩托車就走了,一句話都沒跟我說。信封已經皺了,封口是拿膠帶重新粘上的,粘得歪歪扭扭。
我沒敢在路上拆。到家的時候,我媽正在廚房燉湯,我爸還沒有回來。我喊了一聲「我回來了」,就鑽進衛生間,把門插上了。
我把信封拆開,裡面的絲襪團成一團,有一塊地方是硬的,散發出一股沖鼻子的腥味。我拿著它蹲在地上,蹲了很久。排風扇在呼呼地轉,外面的抽油煙機也在轉,我媽在剁什麼東西,一下一下的。
洗衣機旁邊有一個藍色的塑料盆,不大,盆沿裂了一道縫,用膠布纏過。那是我媽專門用來洗絲襪的盆,只放涼水。她教過我,絲襪不能用熱水洗,不能搓,也不能擰,要先泡著,再用手一下一下地按著擠。我小時候幫她洗過幾回,洗完她還誇我手輕。
我在盆里接了一盆涼水,把絲襪按進去,水一下子就渾了一點,那股味道也浮了上來。我把水倒掉,重新接水,再按。我擠了一大坨洗手液,弄得滿盆都是泡沫,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捻那塊發硬的地方,一直捻到它變軟。洗到第三遍,水終於是清的了。我湊近了聞,只剩下洗手液的味道,可我還是又沖了一遍。絲襪不能擰,我就用毛巾把它捲起來壓了壓,把水壓出來。
這時候我媽在外面喊我:「敘敘,你在洗澡嗎?」
我大聲回答她:「嗯,在洗!」
她說:「你快一點,湯好了。」她的腳步聲走到門口停住了。門把手往下壓了一下,因為門插著,沒有壓動。
她在門外說:「你這孩子,洗個澡插什麼門。我要拿一下洗衣液,外面的用完了,柜子里有一瓶新的。」
我說:「我、我給你遞出去。」
我把門打開一條縫,從柜子里摸出那瓶新的洗衣液遞出去。她接過去的時候往門縫裡看了一眼,我用身子擋著,那個盆就在我腳後面。
她問我臉怎麼這麼紅,我說是熱水燙的。她說:「少燙一點,皮都燙乾了。」說完她就走開了。
我把絲襪卷在毛巾里抱回自己房間,就像抱著換下來的衣服一樣。我房間窗台裡面有一根晾衣杆,平時搭毛巾用。我把絲襪掛在最裡面,用毛巾擋住,再把窗簾拉上。
那頓飯我喝了兩碗湯。我媽問我是不是餓壞了,又給我盛了半碗,把湯里的玉米全都撈給了我。
絲襪晾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我取下來摸了摸,已經干透了,又軟又涼,跟別的絲襪沒有什麼兩樣。我把它卷好,塞到陽台髒衣籃的最底下,壓在我爸的兩件襯衫下面。我當時是這麼想的:洗乾淨了,就跟我沒把它給出去一樣,它出去了一趟,又回來了,而且已經洗乾淨了。
禮拜天我媽洗衣服。我在客廳打遊戲,聽見她在陽台上翻那個髒衣籃,翻到最底下的時候,她停住了。她叫了我一聲,我問她怎麼了。
她拿著那條灰絲襪走過來,站在電視旁邊,舉起來看著,問我:「這條我什麼時候洗過?」
我手裡的遊戲手柄沒停,螢幕里那個人一頭撞進牆裡卡住了。我跟她說:「是我順手洗的。那天洗澡的時候看見了,就順手一塊兒洗了。」
她問我:「是你洗的?」我說:「嗯,用的是那個藍盆,放的涼水。」
她「哦」了一聲,把絲襪翻過來,對著窗戶看了看,又翻了回去,對我說:「洗得還挺乾淨。下回你別洗了,你洗不好,絲都被你洗毛了。」我又應了一聲,她就拿著絲襪回陽台去了。
那條灰色的絲襪,後來我再也沒見她穿過。別的灰絲襪她照樣穿,只有那一條,不知道被她收到哪兒去了。我也沒有去找。
禮拜四下午,郭猛給我發來一條簡訊,上面只寫著一句:「你媽今天穿的是黑的。」他的號碼是他自己拿過我的手機輸進去的,存的名字就是「郭猛」兩個字,我一直沒有改。
我站在教學樓的走廊里,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很久。那天她確實穿的是黑絲襪,她飛早班,凌晨四點出的門。我在自己房間裡只聽見她關門的聲音,根本不知道她穿了什麼,可郭猛知道。
我把簡訊刪了。刪完以後我又想,刪了又有什麼用,他又不會只發這一條。他果然沒有隻發這一條。禮拜五他發來一條:「今天沒去菜場?」禮拜六他又發來一條:「豆腐攤,藍外套。」
她確實有一件藍色的薄外套,春秋兩季穿。禮拜六早上我還在睡覺,她出門的時候,我只聽見玄關那裡換鞋的聲音。
這些簡訊我一條也沒有回,每一條都刪掉了。每次刪完,我都會到陽台上站一會兒,往樓下看,看小區門口那條路。路上什麼都沒有,只有幾個送外賣的,和一個推著小車的老太太。
有一天我回到家,她正在菜板前面切豆腐,切了一半,把另一半用保鮮膜包好放進了冰箱。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。
她問我在看什麼,我說沒看什麼。她對我說:「餓了就先吃個橘子。」
我原來以為,把一條絲襪給出去,事情就結束了。到這時候我才知道,我給出去的不只是一條襪子,我是給他開了一個口子。
第四周的禮拜二,她飛完早班,照常到西門來接我,說要帶我去吃新開的那家砂鍋。她的車停在老地方,就在修車檔斜對面的列印店門口。我下課晚了二十分鐘,出來的時候她已經下了車,站在路邊打電話。我走過去,她掛了電話,沖我抬了抬下巴,對我說:「走吧。」
她繞到駕駛座那一邊,沒有拉車門,站在那裡不動了。她的車後胎癟了。那不是慢慢漏氣的那種癟,是整個塌了下去,輪轂都快挨著地了。她蹲下去看,我也跟著蹲下。輪胎側面有一道口子,兩指寬,邊緣很齊,乾乾淨淨的。
她對我說:「這是被人扎的。」她站起來,往四周看了一圈。
修車檔那邊,郭猛已經走過來了。他手裡拎著一個千斤頂,笑得很客氣,對我媽說:「姐,車胎壞了吧?我是修車的,我幫你換。備胎在後備箱裡吧?」
我媽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我看得出來,她認出他就是菜場門口那個人了,因為她的下巴往裡收了一下。她對他說:「不用了,謝謝。」
郭猛說:「客氣什麼,順手的事。」他把千斤頂往地上一放,又說,「姐,你把後備箱打開。」
他伸出手,看樣子是要越過她去開車門,手卻往她腰上伸了過去。我媽往後退了一步,退得很快,後背撞在了車門上,車身晃了晃。
她對他說:「我說了不用。」她的聲音冷了下來,她在飛機上跟2B說「請您自重」的時候,用的就是這種聲音。
郭猛的手停在半空中,也不收回去,就那麼笑著看她。他那兩個跟班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過來了,一個靠在駕駛座的車門上,一個站在車尾,嘴裡嚼著口香糖,把車門堵住了。
郭猛對她說:「姐,別這麼凶嘛。」
列印店的老闆在櫃檯後面抬了一下頭,又低下頭去,接著裝訂他的東西,訂書機咔噠咔噠地響。煎餅攤那邊,老闆娘把鏊子上的餅翻了個面。有個騎車的學生從車尾經過,看了一眼,腳下蹬得更快了。
郭猛又說:「姐,你的車停在我們門口,胎扎了,我們幫個忙是應該的。你看你,跟防賊似的。」
我就站在旁邊,離她不到兩米。我身上還背著書包,手裡捏著眼鏡盒,眼鏡是剛才上課的時候摘下來的。我看著郭猛的那隻手,看著我媽的後背貼在車門上,可我一句話也沒有說。
郭猛往我這邊瞟了一眼,很快地笑了一下,那一下是衝著我笑的。我媽也看了我一眼,可她沒有叫我。
後來我經常想起那幾秒鐘,每次想起來,都是那幾樣東西:那個千斤頂,那塊口香糖,還有她後背在車門上蹭出來的一塊灰。
這時候,一輛黑色的長軸轎車在路邊停了下來,半個車身橫在列印店門口。後車門打開,顧承澤從車上下來了。他沒穿西裝,穿的是一件深色毛衣。他站在車門邊上,沒有往前走,只看了郭猛一眼。
郭猛就把手收了回去。他收得不快,把手插進褲兜里,還衝顧承澤點了點頭,像見了熟人一樣。那兩個跟班也從車邊挪開了。郭猛拎起千斤頂,回到修車檔門口蹲下,又點了一根煙,眼睛還在往這邊瞟。
顧承澤問我媽:「陳太太,車壞了?」我媽告訴他車胎被扎了。
顧承澤回頭對車裡的人說:「老周,你留下來,把陳太太的胎換了,再把車送到她家去。」
駕駛座上下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個子矮,身板敦實,沖我媽點點頭,伸手要鑰匙。我媽沒有把鑰匙給他,她對顧承澤說:「不麻煩顧總了,我叫個車就行。」
顧承澤對她說:「你可以叫,不過這個時候西門不好打車。」
她拿出手機,可是沒有叫車,而是撥了一個號碼。我聽出來她是打給我爸的。電話那頭很吵,有人在敬酒。她對著手機說:「克年,我的車在西門被扎胎了,正好碰上了顧總。」
我爸的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,隔著她的手機我都聽得見:「顧總在?那太好了!你替我謝謝顧總,好好謝謝人家。我這邊走不開,正在跟人談事,你就聽顧總安排吧。」
我媽說:「我自己叫個車回去也行。」
我爸說:「叫什麼車,顧總在那兒你還叫車?行了行了,我這邊忙著呢。」
電話掛了。她拿著手機站了兩秒鐘,然後把車鑰匙遞給了老周,對顧承澤說:「謝謝顧總。」
老周已經在開後備箱了。他搬備胎的時候看了一眼那道口子,說了一句「這是刀子劃的」,就沒有再往下說。
顧承澤替我媽拉開後車門,等她坐進去以後,又沖我偏了偏頭,讓我也上車。我從另一邊上了車,他自己繞到駕駛座坐下。車裡很寬敞,座椅是軟的,一坐進去人就往下陷。
車裡有一股很淡的味道。那不是香水味,也不是車裡掛的那種甜香片的味道,有點像木頭,又有點像廟裡的味道,底下還帶著一點點甜,混在空調風裡,一陣有,一陣沒有。
我媽吸了吸鼻子,又吸了一下,坐直了一點,問顧承澤:「這是什麼香?」
顧承澤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,對她說:「是合香,用沉香打底,是我家裡老人配的方子。我車裡一直點著,習慣了。」
我媽說:「這個味道,我小時候家裡經常點。」
顧承澤問她:「是嗎?」我媽說:「是在我外婆家,過年的時候點,初一十五也點。」她停了一下,又說,「我已經很多年沒聞到過了。」
顧承澤說:「那以後我車裡就一直點著。」他說這句話的口氣很平常,就跟說「那我開慢一點」一樣。我媽沒有接他的話,轉過頭去看窗外。
那股味道鑽進我的鼻子裡,我聞不出它有什麼好,只覺得有點悶。我媽的手放在膝蓋上,沒有打拍子,也沒有去攏頭髮,就那麼放著,手指慢慢地鬆開了。
一路上顧承澤沒說幾句話。他問我上幾年級,我說大四。他又問我學什麼專業,我說學機械。他說:「這跟宏啟的業務對口。」我嗯了一聲。他的車開得很穩,比我爸開得穩,也比我媽開得穩,遇到紅燈停車的時候,車一點都不往前沖。
他對我媽說:「那條胎得換新的,胎側的口子補不了。」
我媽說:「多少錢?我轉給您。」
顧承澤說不用了。我媽說:「那怎麼行,顧總,這個錢得我們自己出。」
顧承澤說:「陳總的單子還沒談,這個先記著,到時候一起算。」我媽就沒有再說什麼。我去看她,她一直看著前面的椅背。
過了一會兒,她對顧承澤說:「今天我兒子也被嚇到了。」
顧承澤說:「他沒事。」說著他又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,問我,「是吧,小陳?」我對他說我沒事。
到了小區門口,他沒有往裡開,把車停在了路邊,對我媽說:「到了。你的車晚一點老周會送過來,鑰匙放在保安那裡。」
我媽說:「謝謝顧總,今天真是麻煩您了。」顧承澤說不客氣。
我媽下了車,我也跟著下車。我關車門之前,顧承澤轉過頭來,胳膊搭在椅背上看著我,問我:「西門那個人,你認識嗎?」
我搖了搖頭。他「嗯」了一聲,我聽不出他是信了還是沒信,也可能他只是把這件事記下了。他轉回身去,車窗升了起來,車開走了。
我媽拎著包,站在小區門口的路燈底下等我。她對我說:「砂鍋沒吃成,回去我給你下麵條吧。」我說行。
她一邊往小區里走一邊說:「你爸今晚又不回來了。」她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抬起胳膊,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。
第5章 拳館
第五周的禮拜一,下了一整天的雨。
中午我媽給我發消息,問我下午幾點下課,說要給我送傘,因為我那把傘已經壞了。我那把傘上禮拜被風吹翻了,斷了兩根傘骨,我自己都忘了這件事,她卻還記著。我回她說四點半下課。她回我:「我在西門等你,你別淋著。」
其實四點就下課了。我從教學樓出來的時候,雨小了一點,我把外套的帽子扣在頭上往西門走。到了校門口,我想去對面便利店買瓶水,就抄近路,從修車檔後面那條巷子穿過去。
巷子很窄,兩邊是老樓的後牆,空調外機往下滴著水。我走到一半,看見前面站著一個人,是郭猛。他沒有打傘,頭髮濕成了一綹一綹的。他那兩個跟班,一個堵在我身後的巷子口,一個靠著牆蹲著。
他對我說:「大學生,好幾天沒見了。」
我在原地站住了,沒有再往前走。他往前走了兩步,又說:「上回那個,謝了啊。不過你給的東西不全。」
我問他什麼東西不全。他說:「你家住哪一棟?幾單元?門禁密碼是多少?」他問得很隨便,就跟問我吃飯了沒有一樣。
我跟他說我們小區沒有門禁密碼。他問我沒有密碼怎麼進門,我說是刷卡進的。他對我說:「那你把卡給我。」我說:「不行。」上一回我也跟他說過「不行」,上一回他聽了笑了,這一回他沒有笑。
他第一拳打在我肚子上。我沒有防備,一下子彎下腰,胃裡的東西直往嗓子眼頂。第二拳打在我臉上,眼鏡飛了出去,掉進了水坑裡,我聽見鏡片磕在地上的聲音。我往後退,後背撞上了身後那個人,那個人把我往前一推。
郭猛又對我說了一遍:「把卡給我。」我跟他說我沒帶卡,他就打了我第三拳。我蹲了下去,抱住了頭。地上是濕的,我的褲子一下子就濕透了。
這時候巷子口有人喊了一聲「敘敘」,聲音又尖又急。我從來沒聽過我媽這麼喊。
她跑了進來。她手裡拿著兩把傘,一把撐著,一把收著,撐著的那把一跑就歪,她乾脆把它扔了。她的中跟鞋在水坑裡踩得啪啪響。她衝到我前面蹲下來,用一隻胳膊把我的腦袋摟住,另一隻手往外伸著擋住他們,沖郭猛喊:「你們要幹什麼!」
郭猛往後退了一步,又笑了,對她說:「姐,你兒子欠我東西。」
我媽說:「他欠你什麼,我來還。你別碰他。」
郭猛說:「你來還?那好啊。」說著他就伸手去拽她的胳膊。
她往後一縮,把我摟得更緊了。她全身都濕透了,制服外套貼在背上。我的臉壓在她肩膀上,聞得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,還有雨水的味道。我想站起來,可是沒站起來,腿是軟的。
巷子口傳來腳步聲,是好幾個人,走得很快。郭猛的手沒有碰到我媽。
我從她胳膊底下往外看,先看見一雙皮鞋和深色的褲腿,再往上看,是顧承澤。他沒有打傘,身後跟著兩個人,都穿著黑夾克,其中一個打著傘,可那把傘並沒有給他撐,就那麼舉著。
顧承澤一句話也沒說,往前走了兩步。郭猛轉過身,抬手要推他,手剛抬起來就被顧承澤擰住了。顧承澤一轉身,郭猛整個人就被貼在了牆上,臉壓著牆皮,一條胳膊被別在背後。整個過程幾乎沒有聲音,只有郭猛「嗷」地叫了一聲。那兩個跟班站在那裡,不敢動。顧承澤只用了一招,前後不過兩三秒鐘。
顧承澤鬆開手,退開一步,撣了撣袖子上的雨水。郭猛靠著牆,沒有倒下,也沒有回頭。顧承澤對身後那兩個人說:「把他帶走,跟他聊聊。」
那兩個人走過去,一邊一個,把郭猛夾在中間,往巷子另一頭走去。那兩個跟班也跟了上去,誰都沒有出聲。他們拐過牆角,我就看不見了。後來他們把郭猛怎麼樣了,我不知道。
顧承澤轉過身來,蹲下,跟我們一樣高,問我媽:「陳太太,你傷著沒有?」
我媽說:「我沒事。」她鬆開我,用兩隻手捧著我的臉看,手一直在抖,對我說,「敘敘,你看著我,你看著我。」
我看著她。她滿臉都是水,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,眼線暈開了一道。我跟她說:「我的眼鏡掉了。」
打傘的那個人彎腰從水坑裡把眼鏡撿起來,用手帕擦了擦,遞給我。左邊的鏡片裂了一道紋。
顧承澤看了看我的臉,對我媽說:「嘴角破了,骨頭沒事。回去給他冰敷一下。」他站起來,把扔在地上的那把傘撿起來,抖掉上面的水,收好,遞給我媽。
我媽扶著牆站起來,對他說:「謝謝您,顧總,真的,今天要不是您,我都不知道會出什麼事。」
顧承澤說:「碰巧,我正好路過。」他又說是路過。上次扎胎那天,他也說自己是路過。
回到家,我媽給我上藥。我坐在沙發上,她跪在地毯上,拿棉簽蘸著碘伏,一下一下地點我的嘴角。很疼,我往後躲,她就用另一隻手托住我的後腦勺,對我說:「別動。」
她還沒換衣服,制服還濕著,絲襪的膝蓋那裡破了一塊,是剛才在巷子裡跪在地上蹭破的,她還沒顧上管。
她一邊給我上藥,一邊問我認不認識那些人。我說不認識。她說:「可他說你欠他東西。」
我說:「他胡說。他就是想要錢,看我是個學生,好欺負。」
她的手停了一下,又問我:「那個穿黑背心的,是不是菜場門口那個人?」我說我不知道。
她又說:「上回在西門扎我車胎的,好像也是他。」
我低著頭跟她說:「媽,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他。」
她看了我一會兒,沒有再問。她把棉簽扔了,又拿冰袋給我敷上,冰袋外面裹了一層毛巾,讓我自己按著。她去洗了手,回來坐在餐桌邊上,拿出了手機。
我坐在沙發上,能看見她的側臉。她打字打得很慢,打幾個字就停下來,刪掉,重新打。她打了五六分鐘。我問她:「媽,你在幹什麼呢?」
她說:「給顧總發條簡訊,謝謝人家。」說著她把簡訊念給我聽,像是要我幫她看看合不合適,「顧總您好,今天的事非常感謝,要不是您及時出手,後果不堪設想。改天讓克年登門道謝。周晚寧。」
我跟她說寫得挺好的。她問我:「是不是寫得太客氣了?」我又跟她說了一遍挺好的。
她按了發送,把手機放在桌上,沒有扣過去。不到一分鐘,她的手機螢幕就亮了。她拿起來看了看,看完把手機遞給我。螢幕上是顧承澤的回覆:「孩子該學點防身。我有個拳館。」他只回了這麼一句,沒有說「不客氣」,也沒有稱呼她。
我媽把手機拿回去,又看了一會兒,沒有回覆。她起身去廚房給我蒸雞蛋羹,蒸好了端出來,上面滴了兩滴香油,說我嘴破了,要吃軟的東西。她自己沒吃,坐在對面看我吃,手裡一直攥著那塊擦傘的毛巾。
我爸九點多回來,一進門就聞見了碘伏的味道,問我們出了什麼事。我媽跟他說了,可她沒說郭猛是誰,只說碰上了幾個小混混,正好顧總路過。
我爸先看了我一眼,問我打到哪兒了。我說打到嘴了。他又問我骨頭有沒有事,我說骨頭沒事。
他點點頭,轉過去問我媽:「是顧總救的?」
我媽說:「顧總碰巧路過。」
我爸又問:「顧總說什麼沒有?」我媽把手機拿給他看。他看著那條簡訊,眼睛又亮了起來,比年會那天還亮。
他一拍大腿,對我說:「拳館!你去!顧總的拳館,別人排隊都進不去。敘敘,你聽見沒有,顧總要親自教你。」
我跟我爸說:「我又沒說要去。」我爸說:「你得去。你看你被人打成什麼樣子了。」他又看了一眼我的嘴角,說,「學兩下,以後就不會受人欺負了。」
我媽對我爸說:「人家就是客氣一句。」
我爸說:「客氣?顧總會跟你客氣?」他捏著她的手機說,「你給他回,就說謝謝顧總,敘敘一定去。」
我媽看著他,沒有動。我爸把手機塞回她手裡,催她說:「你回啊。」她低下頭開始打字,這一回打得很快。
那天夜裡我嘴疼,睡不著覺。我躺在床上想巷子裡的事,想郭猛被按在牆上的那一下,想那兩個人一邊一個把他夾走,拐過牆角。他們跟他聊什麼,怎麼聊,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我想得最多的是「路過」這兩個字。扎胎那天他是路過,今天他也是路過。西門那條街,一個開黑色長軸車的人,一個月里路過了兩回,兩回都正好趕在那個時候。我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,想不出什麼結果來。想到後來,我想的是郭猛下禮拜還會不會在西門。想到他可能不在了,我心裡鬆了一口氣。
半夜我起來上廁所,看見衛生間垃圾桶里扔著她那條絲襪,膝蓋上破了一個洞,洞邊抽了好幾道絲。這一回她沒有疊,是團成一團扔進去的。
拳館在城北,是舊廠房改的,外面沒有掛招牌。門口有一個小院子,種著兩棵石榴樹,樹底下停著那輛黑色的長軸車。
禮拜六上午,我媽開車送我去。她說她只送這一次,認認地方,以後讓我自己去。出門前,她從冰箱裡拎出一袋橙子,都是她挑過的,個個都很大。我說人家什麼都不缺,她說:「人家缺不缺是人家的事,咱們空著手上門,就是咱們不懂禮數。」
顧承澤在院子裡等我們。他接過那袋橙子看了看,對我媽說:「陳太太太客氣了。」他轉手把橙子放在石榴樹底下的石桌上。後來我們走的時候,那袋橙子還在石桌上,沒有人動過。
一進門是一個大房間,鋪著木地板,地板已經舊了,有的地方踩上去會吱吱響。屋頂很高,鋼樑露在外面,高處開著一排窗戶,光斜著照進來,照見空氣里飄著的灰。牆邊吊著四五個沙袋,皮面都磨白了,其中一個縫補過,縫線是黑色的。角落裡有一台飲水機和一張長凳。屋裡除了我們,沒有別人。
顧承澤穿著一身灰色運動服,袖子擼到胳膊肘,對我們說:「平時就我一個人在這裡練,偶爾叫兩個朋友過來。」
他先教我。他教我站姿,兩隻腳分開,膝蓋彎一點,拳頭護住下巴。我站不好,他就用手在我肩膀上一按,把我的肩膀按下去半寸,對我說:「放鬆,肩膀別端著。」我放鬆了,可過了一會兒肩膀又端了起來。
他對我說:「你媽也是這樣,總是繃著。」我媽坐在長凳上,膝蓋併攏,包放在腿上。她聽見了這句話,沒有出聲。
練了一個鐘頭,我出了一身汗,手腕酸得抬不起來。顧承澤讓我歇一會兒,扔給我一瓶水,然後轉過身去看著我媽,對她說:「陳太太也學兩下吧。你們飛航班的,遇上鬧事的乘客能用得著。」
我媽笑了,對他說:「我就算了吧,我都這個歲數了,學不動了。」
顧承澤問她:「你四十?」她停了一下,才對他說:「四十。」
顧承澤說:「四十不算歲數。你學個摔法就行,有人往你身上撲的時候,你知道怎麼卸力,別的都不用學。」
她看了看我。我在喝水,沒有去看她。她對顧承澤說:「我沒帶衣服。」
顧承澤說:「更衣室里有新的運動服,沒人穿過。」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包,對他說:「不用了,我包里有條褲子。」
她拎著包去了更衣室。她出來的時候換了一條寬鬆的黑色運動褲,褲腳是收口的,上身還是那件米色針織衫。她把頭髮扎了起來,扎得很高,露出了後脖子。她彎腰去扯褲腳的時候,我看見褲口那裡露出一截腳腕,顏色是肉色的,薄薄的一層,那是絲襪。她把絲襪穿在了運動褲裡面。顧承澤也看見了,可他什麼都沒說。
他先教她怎麼倒地,怎麼護住頭,怎麼用手拍墊子。墊子是藍色的,已經舊了,邊緣翹了起來。她倒了兩回,第一回很僵硬,第二回好了一點,爬起來拍拍手,自己先笑了,對顧承澤說:「跟小時候跳房子似的。」
然後他教她過肩摔。他站在她身後,教她抓住他的胳膊,轉身,彎腰,用胯往上頂。他把動作拆開來,一步一步地講,講得很慢,手只碰她的手腕和胳膊。
她試了一回,沒有摔動他。她又試了一回,這一次轉身轉得太急,右腳被墊子邊上翹起來的那一塊絆了一下,整個人往後仰了過去。顧承澤接住了她。他一隻手托在她後腰上,她整個人滑進了他懷裡,後背貼著他的胸口,後腦勺碰到了他的下巴。他沒有馬上鬆手。
我坐在長凳上,手裡的水瓶被我捏扁了,咔吧響了一聲。我在心裡數著,數到第二下的時候,他才鬆開手,扶她站直,往後退了半步。
他對她說:「你的重心太高了。我說直了,你平時繃得太緊。」
我媽的臉紅了,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朵。她低著頭,用手背蹭了蹭額頭上的汗。她沒有說「顧總您這是幹什麼」,也沒有說「我先不練了」,她什麼都沒有說。
顧承澤說:「我們再來一次。」
我媽停了一下,小聲對他說:「那就再來一次。」
後面那幾回,她摔得一回比一回順。最後一回,她真的把他帶了起來,他順著她的勁翻了過去,後背拍在墊子上,啪的一聲,很響。她自己被嚇了一跳,站在那兒,手還攥著他的袖子。
顧承澤躺在墊子上對她說:「對了,就是這樣。」
她鬆開手,笑了起來。那不是她在飛機上對乘客的那種笑,是我小時候考了好分數,她在家裡對著我的那種笑。
十一點多,我們練完了。顧承澤說後面有淋浴間,讓我沖個澡再走,說一身汗出去吹了風會感冒。我媽說她在外面等著,她不沖,回家再洗。
淋浴間是長條形的,貼著白瓷磚,有些年頭了,磚縫都發黃了。裡面有四個噴頭,中間沒有隔斷,地上有一道排水溝。我站在最裡面那個噴頭底下,水開得很熱,沖得我後背發紅。嘴角破了的地方碰到水,一跳一跳地疼。
門開了,顧承澤走了進來。他光著身子,毛巾搭在肩膀上,走到最外面那個噴頭底下,擰開了水。
我本來沒想看他。我是轉身去拿洗髮水的時候,眼睛掃了過去,看見以後馬上把頭扭了回來。我盯著牆上的瓷磚看。磚縫裡有一道黑色的霉,從牆角一直往上爬,爬到跟我眼睛差不多高的地方就斷了。我盯著那道霉,看著水從上面流下去。他在那頭沖得很快,沒有跟我說話。
我想起了家裡那道牆,想起了鐘上的23:41和23:47,想起我爸笑著跟我媽說「今天有點快」。
我的臉很燙,我跟自己說是因為水太熱了。我的下身也有點不對勁,我側過身,臉衝著牆站著。我想出去,可又不敢動,怕我一動他就會朝我這邊看。水嘩嘩地打在我的後腦勺上,我恨不得把自己塞進那道排水溝里去。
他先洗完,關了水,一邊擦頭髮一邊走了出去,門在他身後關上了。我又在水底下沖了很久,一直衝到水開始發涼。
我出來的時候,我媽坐在長凳上,已經換回了裙子,運動褲疊好放進了包里。顧承澤站在窗戶底下,跟她隔著三四米遠,在跟她商量下禮拜的時間。
顧承澤問她:「下禮拜六還是這個時間?」我媽說:「要看他的課怎麼排。」顧承澤說:「那你定下來以後告訴我。」我媽對他說:「好,定了我告訴你。」
回去的時候還是她開車。她開得比來的時候慢,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,另一隻手一直在揉右手腕,揉一會兒,換個方向再揉。
我問她:「媽,你手腕疼嗎?」她說:「不疼,就是有點酸。好多年沒這麼活動過了。」我又問她:「是不是摔的時候扭到了?」她說:「沒有扭到。」
過了一個路口,她又對我說:「你那個嘴角,回去再冰敷一下。晚上吃點軟的,我給你燉個豆腐。」我答應了她。
車裡沒有開音樂。她身上有一點那種味道,就是像木頭又像廟裡的那種味道,可能是拳館裡點的香,也可能是上回坐他的車時沾上的,我分不出來。
我爸打電話來,問練得怎麼樣。她開著免提跟他說挺好的,顧總教得很細。我爸說: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又讓她下禮拜也陪著我去,說:「你在旁邊,敘敘就不怵。」她對我爸說:「到時候再說吧。」
掛了電話,快到家的時候,她對我說:「下禮拜我不去了,太累了。」說完她抬起左手,把左邊的鬢角往耳朵後面攏了一下。可她的頭髮是紮起來的,扎得很緊,一根都沒有掉下來。